2026年6月29日，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就路易威登（LV）诉茉莉奶白商标侵权案作出一审判决。法院认定，茉莉奶白使用的四叶花卉图形侵害LV商标专用权，判令赔偿1030万元，并须在六大平台刊登声明消除影响。目前，一审判决尚未生效，茉莉奶白已公开表示将上诉。

但判决披露后迅速引爆社交媒体，话题阅读量数亿，登上了热搜榜首。舆论几乎一边倒站在茉莉奶白一边，不少网友通过下单消费表达支持。网友翻出敦煌壁画、唐代瓷器、苏州园林花窗上的四瓣花纹，与LV老花对比，指出这些纹样与中国传统柿蒂纹、宝相花高度相近。公众追问的核心是：一个流传千年的中国传统纹样，被外国公司注册为商标后，中国人自己还能不能用？

一、法律上站得住，但舆论上站不住

从商标法角度看，一审判决有充分依据。

LV的四叶花卉图形商标注册于1896年，经百余年持续使用和巨额品牌投入，已成为全球最具辨识度的视觉符号之一。依据商标法对驰名商标有跨类保护，驰名商标可以禁止他人在非同类商品或服务上使用可能造成混淆的相似标识。茉莉奶白相关商标申请在2024年被国家知识产权局驳回，认定存在注册障碍。明知权利基础存疑，仍在全国近2500家门店全面铺开使用，法院据此认定其具有主观过错，判决在法律上站得住脚。

但法律上的胜诉没有换来舆论上的认同。"LV你身后空无一人"登上热搜。网友评价这起纠纷为"赢了官司，输了人心"。

根本原因在于，LV用来维权的四叶花卉图案，其视觉原型并非LV独创，而是源自中国流传数千年的柿蒂纹和宝相花。LV的品牌叙事中，将设计灵感归结为家族宅邸的厨房瓷砖、新哥特艺术及"和风纹饰"，唯独对中式文化源头只字不提。日本正仓院收藏的唐代紫檀木画槽琵琶上的宝相花纹，与LV老花高度相似。当年遣唐使将这些纹样带回日本，19世纪欧洲刮起"日本风"，LV的设计师不过是对东方元素做了二次加工。一个从中国千年纹样中汲取灵感设计出来的图案，通过现代商标制度注册成"专属"后，反过来禁止中国人使用自己祖先传下来的纹样。这个逻辑在法律上走得通，在情感上走不通。

二、千年传统纹样，本是公共文化财富

舆论争议的核心，是一枚四瓣对称的花纹。它的历史远比LV久远。

这枚花纹在中国传统中叫做柿蒂纹，因外形酷似柿子果蒂而得名。柿蒂纹也称方华纹、方花纹，十字形结构被认为指向东南西北，蕴含古人的时空观。它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南京博物院藏的新石器时代白衣红黑彩绘陶钵上，就有早期柿蒂纹的雏形。商周时期开始出现，春秋战国兴起，汉代达到流行高峰。汉代铜镜上的柿蒂纹，中间是镜钮象征天极，四瓣向四方延展。到了隋唐，四瓣结构吸纳莲花、牡丹等多种花卉特征，演变为气象万千的宝相花。宋元以降，四瓣纹从庙堂走入民间，出现在建筑瓦当、瓷器、织锦之中。

但LV却通过现代商标制度，将这种源于公共领域的四瓣花纹注册成了商标，获得了排他性使用权。也就是说，别人不能再用了。可问题是，这个图案并非LV独创。有学者指出，无论是LV的经典标识，还是茉莉奶白品牌Logo，其实都是中国传统纹样的变形。既然大家都是从这个源流里汲取的灵感，凭什么你先注册了就成你的了？这个问题引发了大量讨论，也很快受到了央媒的关注。

三、央媒定调，传统纹样不能先占独享

7月10日，人民日报发表评论，点出了这场争议的深层症结。

评论明确指出，中国传统纹样作为公共文化资源，是全社会共享的文化财富。企业将公共文化资源进行创造性改造、转化为注册商标，这是法律所允许的正当权利，但这种转化并不能对公共文化资源先占独享。

评论还阐述了两条法理原则。第一条，商标注册不得使公共文化资源被彻底私有化、专属化。如果仅凭在先注册就完全据为己有，既是对资源公共属性的侵蚀，也是对后来使用者正当权益的剥夺。第二条，含有公共文化资源、通用文化元素的商标，其保护强度与保护范围应当有所限缩。若对二者不加区分、同等保护，客观上便是将公共文化资源等同于独创成果，变相助长了私有化、专属化。

评论还列举了国际判例。在欧盟，法院认定棋盘格图案自古即有、长期用于装饰艺术，企业不得独占。在美国，法院认为四瓣花系全球通用的装饰元素，不能据为私有。在日本，法院明确表态：市松方格纹是自江户时代传承的公共文化资产，此类图案通常仅会被消费者视作布料花纹，而非特定品牌标识。这些判例指向一个共识：传统基础纹样属于公有领域，谁也不能独占。

连日韩网友也站在了中国品牌一边。日本网友指出，正仓院收藏的唐代文物上随处可见这种四瓣花纹，遣唐使把它们带回日本后融入了本土文化。如今LV反过来起诉东亚品牌用同样的纹样，逻辑上说不通。韩国网友同样表示，韩服、传统器物大量沿用源自隋唐的花卉纹样。全球网友罕见地结成统一战线。这足以说明，LV挑战的不只是一家中国企业，而是全人类对历史和常识的认知。

四、过度维权异化，沦为商业收割工具

舆论的敏感，还与LV近年来的维权策略直接相关。

数据显示，2021至2025年，LV在华累计发起1691起商标维权案件，几乎每天1起诉讼，2026年又新增56起。追责范围极为宽泛，覆盖葡萄酒、珠宝、眼镜等多个行业。南京某鸭血粉丝店因墙面、餐具印花酷似LV老花被起诉索赔120万元。香港一家理发店的座椅因视觉上与LV注册商标近似，也成为维权追责的对象。有网友调侃："就因为它，现在香菇都不敢切十字花刀了。"调侃归调侃，从法理层面说，LV的维权行为具备合法依据。但普通消费者购买二三十元的平价茶饮时，基本不会将其与LV关联。大量无差别追责、超范围维权的操作，难免让人觉得此类维权早已脱离正名初衷，异化为商业收割。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LV的业绩压力。起诉茉莉奶白之前，LV母公司营收、利润双双下滑，核心皮具板块跌幅明显。老花是LV的王牌资产，撑起大半营收。近年来相似花纹在大街小巷随处可见，高端专属感被严重稀释。对LV来说，花钱研发新图案成本极高、风险极大。起诉维权、清理市面相似纹样，成本最低、见效最快。于是，一场密集诉讼攻势就此展开。

可这个逻辑让人难以接受：生意不好做，就拿着从中国千年纹样里汲取灵感设计出来的图案，反过来禁止中国人用？这倒是把“文化借用”演成了“文化圈地”。不过，这种做法也暴露出我们一个深层问题：中国传统纹样的防御性保护严重不足。

五、补齐制度短板，守护传统文脉产权

问题不止于此，另一个正在发生的趋势同样值得关注。

LV老花里藏着宝相花的影子，Burberry的格纹与中亚织物的几何纹路存在渊源，Hermès的锁链图案与唐代金银器上的链纹也有相近之处，纪梵希的4G标识与中国传统的回纹如出一辙。国际品牌的经典图案背后，或多或少都能看到东方纹样的痕迹。随着中华文化全球影响力的持续扩大，类似的现象只会越来越多。

这就超越了“会不会发生”的范畴，关键是“什么时候发生”。如果每一次都要靠个案诉讼来应对，成本高，效率低，永远是被动应对。我们需要的是化被动为主动，把传统纹样的数字化确权和商用规则先立起来。有媒体建议，在人工智能快速迭代的当下，应建立中华民族传统美学数据库。基础建好了，抢注、滥用、独占、抄袭就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了。

与其事后打官司，不如事前建制度。加强对传统纹样的防御性保护，其核心在于把自己再创新、活化利用和确权的功课补上，而非限制外国企业注册商标。要在国际知识产权规则制定中加强话语权，为国家争取主动。

对中国品牌来说，这个案子也敲响了警钟。茉莉奶白在商标申请被驳回后，依然在全国两千多家门店全面使用涉案图案，这种侥幸心理风险极高。千万赔偿金只是直接诉讼成本，门店物料的更换成本远不止这个数。但更大的启示在于，中国企业不缺传统文化资源，缺的是把这些资源转化为受法律保护的知识产权的能力。

文化走出去，知识产权的边界要先划清楚。这一课，中国品牌迟早要补上。

【结语】

就此事件，公众讨论的早已不是商标法能涵盖的问题。一个流传千年的纹样，刻在汉代的铜镜上，开在唐代的织物里，嵌在明清的木雕中。它不是谁发明的，是时间留下来的。当这些纹样被现代商标制度锁定为一家公司的"专属"时，法律逻辑与大众直觉之间的裂缝就出现了。这不是哪一方错了，问题在于制度和认知之间需要更多对话。

这场风波终将过去，但文化归属的追问不会消散。在全球化与本土文化碰撞的时代，千年纹样到底归谁，这个问题还会一再出现，而我们需要一个经得起时间检验的答案。

文章作者：观山 IITC网络舆情分析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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