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副教授白保国的应用钢琴课停了，学生的说法是他病了。10月，这位教了三十余年钢琴的教师离世，校方未发布通报。随后，一封署名他的绝笔信传开，信里写，“只能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11月3日，界面新闻发出调查报道。11月4日，延安大学、省教育厅、省委第一巡视组先后回应。当晚22时50分，省教育厅通报成立联合调查组。

这封网传信件把这起校内考核争议推到公共视野。十天里，相关话题进入平台推荐流，讨论从一位教师的离世转向考核指标、横向经费和申诉渠道。媒体集中追问：艺术学科按理工科标准衡量是否合理，教师在考核结论面前还有没有说话的余地。讨论的起点是一封信，落点却是一张聘期考核表。

一、考核不合格的告知发出后，一年多没有下文

2025年9月，学校人事处告知他，连续两个聘期未完成考核指标，拟作降级或转聘处理。这封信尚未得到证实，信若属实，这九个字里，最要紧的是“拟”。处置程序已经启动，动作却停在这一步。

从信中所说的时点到2026年10月，一年零一个月。就公开可查的信息看，没有停职公告，没有转岗通知，也没有关于这项处理进展的说明。当事人与学校之间如何往来，同样看不到记录。

若2025年9月已经告知，为何到2026年3月才不再带课，中间半年他在做什么，信里没有说，学校也没有说。

3月之后到10月，其余时点来自旁人的记忆。一名大四学生记得，3月换成别的老师，此后再没见他来上过课。在医院相识的赵女士记得，6月他说起住院的原因，讲的是睡眠不好。同病房的闫新成记得，9月看到有人发他徒步的照片，微信上问了几句，回复不如从前热情。

二、三十年教学实绩，在考核表上只剩两项硬指标

白保国，1972年生，陕西志丹人，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主教钢琴、应用钢琴，毕业于武汉音乐学院。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延安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中国音乐家协会社会艺术水平考级考官。

鲁艺学院始建于1938年，1943年并入延安大学。现设音乐、舞蹈、美术、设计四系，音乐学为国家级特色专业、国家级一流专业。在校本科生1608人，研究生187人，教职工94人，专任教师82人。

截至发稿，学院官网对他的表述是“深耕钢琴教学领域三十余年，教学经验丰富，成果斐然”。实绩列了四项，指导多名研究生、本科生举办毕业独奏音乐会；连续五次担任中国珠江“凯撒堡”钢琴大赛陕西赛区评委；连续六次担任延安市文化局主办的钢琴大赛评委；发表学术论文十余篇。

“成果斐然”四个字，落到聘期考核表上，硬性指标只有两项，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额和论文篇数。

钢琴课是一对一的。一个教师带出的学生数量有限，每个人有名字，手型、指法、踏板，都是当面一点一点纠过来的。这类成果以人为单位计算，考核表算的却是万元和篇。

难处也在这里。一套尺度要覆盖不同学科，只能保留各学科共有的那几项。某类学科独有的成果，容易被筛掉。艺术类的舞台展演、演奏水准、人才培养，恰好属于这一类。

横向课题的难易与学科属性直接相关。界面新闻采访的一位华北地区211高校教师说，理工科申请横向课题更具优势，文学、艺术等人文学科很难让企业转化为经济收益。

院校之间也有差距。《中国社会科学报》今年8月刊发的问卷里，45.3%的受访者认为压力与不同院校的资源禀赋、科研定位差异有关。

制度层面的要求早已写明。2020年10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第12条提出，“突出质量导向，重点评价学术贡献、社会贡献以及支撑人才培养情况，不得将论文数、项目数、课题经费等科研量化指标与绩效工资分配、奖励挂钩”，并要求“根据不同学科、不同岗位特点，坚持分类评价，推行代表性成果评价，探索长周期评价”。

这条规定管的是绩效工资分配与奖励，至于聘期考核的指标怎么设，现行政策留有空间。两件事常被混作一件来说，判断出错，多半就出在这一步。

这份文件给出的是方向，落地要变成各校的考核办法。这一步弹性最大，分类评价的要求最容易在这里被摊平成同一套指标。

三、经费指标从学校层层分解到每位教师

具某211高校教师描述，学校每年制定科研经费到账计划目标，随后分解到各学院，再由学院分配给每位教师，按职称高低确定个人承担的具体金额。纵向课题每年申请数量固定，申请难度高，教师只能转向横向。

同一件事，在学校那里叫“目标”，到学院叫“指标”，落到教师个人，就成了按职称定下的一笔钱。三级分解走完，被考核的对象从集体变成个人，考核内容从工作变成经费金额。

目标以集体为单位下达，责任以个人为单位兑现，中间没有留下协商的余地。一项工作一旦换算成金额，讨论的空间随之消失，剩下的只有完成与未完成。

摊到个人头上是多少。据澎湃新闻、红星新闻报道，部分高校以制度形式规定横向课题经费指标，教授8万元、副教授7万元、博士6万元、讲师4万元，未完成面临扣减待遇。

《中国社会科学报》那份问卷里，117名受访高校教师中，17.95%有过亲身参与虚假横向课题的经历，近九成感知到身边存在此类操作，82.05%知晓“贷款上班”的运作逻辑。压力来源两项，85.47%指向纵向与横向的双重考核，73.5%指向职称晋升与岗位续聘。

117份样本来自网络征集，不能代表全体高校教师，但能说明这类现象在受访者中的分布。

中介的出现，给凑不齐经费的人开了一条路。据新京报报道，有中介声称提供“一条龙服务”，50万元的课题，教师仅需出资5万元，通过分期循环操作即可制造经费流水。教师自筹走账，需向学校支付6.7%的增值税与10%左右的管理费。

行政层面的动作也在同步收紧。今年上半年，全国至少20所高校发出过倒查横向科研项目的工作通知，多数倒查3年，个别倒查5年。3月，湖南省教育厅发出《关于开展横向科研项目管理相关问题自查自纠工作的通知》，对2023年至2025年立项、在研、结题的项目开展自查自纠。

指标要求经费到账，倒查追问经费怎么到的账，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年。同一批人，两头都在其中。

指标落到执行环节，处在中间的人余地很窄。绕过去的办法已经形成了产业，有中介，有报价，有分成。绕不过去的，只能自己承担。

四、九天无人回应，媒体到场后一天内三级发声

10月25日学生发文，到11月3日界面新闻发出调查报道，中间隔了九天。公开可见的内容只有一篇文章和陆续出现的同行留言。扩散的第一波在同行内部，尚未进入公众视野。

11月3日晚到11月4日22时50分，不到二十四小时。学校、省教育厅、陕西省委第一巡视组三级先后表态，联合调查组当场成立。

从这组时间看，回应何时启动，更多取决于追问的密度。同样一件事，九天里没有声音，可一天之内三级出声，中间只多了一件，媒体进场了。这类时间账，近年的舆情里并不少见。

三段表述都落在程序上。校方用“调查核实”，对信件未作确认。通报用“不幸离世”，正文未涉原因。巡视组交代的是受理记录。

回应和结论是两件事。这一天发出的是回应，三处空白原样留着。信件的真伪，仍停在“网传”。具体的经过，网络上有几种说法流传，主流媒体均未作确认。考核结论与离世之间是否存在因果，没有官方说法。

这三处空白与回应的疏漏无关。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任何一方都不会对这三件事给出说法，这是调查程序本身的要求。从以往同类事件看，这段时间里追问不会停，空白的地方会陆续被各种说法填上。

巡视组进驻在10月。10月22日，陕西省纪委监委网站发布消息，陕西省委第一巡视组巡视延安大学党委工作动员会已经召开，组长丁东华，副组长高建伟，校党委书记奚家米主持，巡视组在校工作50天左右，受理信访截止到2026年12月4日18时。

进驻、当事人离世、11月4日对外回应，三个时点连起来看，引出一个可以核查的问题，校内原有的申诉渠道在这段时间里是否运转过。

这个问题，眼下没有答案。校内申诉的记录是否形成、是否留存，公开信息里看不到。

五、旧案被反复引用，细节在转述中丢失

白保国的事进入公共讨论后，同类事件常被并置进来，南京林业大学宋凯一例被反复引用。

宋凯，1986年生，北京大学硕士，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博士后。2019年作为高层次人才引进到南京林业大学生态与环境学院，任副教授。2024年4月2日离世，终年38岁，首聘期考核未通过。

这一例被引用时，需要同时给出三层信息。南京林业大学人事处的说法是，宋凯没有被降职，直到去世仍是副教授，退还的1万元安家费属入职合同约定条款。澎湃新闻引知情人士说法，宋凯属编制内引进。校方回应新京报时表示，学校对这类人才没有“非升即走”政策。家属向媒体证实，宋凯长期患抑郁症，自高中起有病史，去世未留遗书。

三层里，家属证实的那一层最少被转述。多数转述只留下考核未过、退还安家费两个片段，限定与背景在过程中脱落。用一处信息不全的旧案作证，引证越多，可被推翻的地方越多。

用旧案解释新事，是常用的办法，理解起来快，代价是细节被压掉。近两年多起高校教师事件下面，常能看到同一组案例被反复引用，容易形成固定的叙述模板。

几家媒体的评论，落点各不相同。

北方网“今晚谈”评论员宋学敏写道，“核查不能止于确认绝笔信真伪”“调查需要透明，整改需要可验证”。同一篇评论还举出两例，歌手刘欢至退休仍是副教授，湖南师范大学教师龚德才三十一年不参评职称，退休仍为讲师。宋学敏还写道，“但不能要求每位教师都淡然化解考核压力”。

西安网评把用理工科标准要求艺术学科的做法称作“无视学科规律的懒政”。

三联生活周刊的报道用了“自费上班”这个词，说的是教师自己出钱把经费指标做出来。中工网的评论把横向课题乱象称作“科研版的‘造数据’”。

同济大学教育评估研究中心主任樊秀娣认为，“破五唯”推行多年后，不少教师的体感是指标更多了，在论文、项目之外又叠加了“唯经费”。

各家的切入点不同，指向大体一致，多集中在核查透明、整改可验证、分类评价和指标重设这几处。

六、能证明考核过程的材料都在学校手里

如果那封信是真的，谁来证明它？

能够印证信件的材料全在机构手里，聘期考核表、指标下达文件、考核结论告知书、评审记录、申诉受理与答复记录。个人手里只有一封信，写的是自己经历的事，通篇没有一个可以外证的附件。

麻烦的地方在于，双方手里的材料不一样多。机构要自证，只需说一句正在核实，这句话可以一直说下去。个人要自证，却要机构手里的材料。

申诉这条路，公开信息更少。2024年修订的《中国共产党巡视工作条例》第二十三条第三项，把“受理反映被巡视党组织领导班子及其成员和下一级党组织领导班子主要负责人问题的来信、来电、来访等”列为巡视组了解情况的方式之一。受理对象限于上述范围。

信中所列诉求中的一项，是撤销对他的考核不合格结论。这一项不在巡视受理范围之内，按规定由学校与有关部门处理，可行的路径是校内申诉或人事争议处理程序。

这条路径此前是否被使用过，答复周期多长，答复能否复议，目前没有公开信息。

同类事件反复出现，这一处空缺也反复出现。受理范围、办理时限、答复形式、救济途径，四项都属于制度安排，与信件真伪无关，与个案因果无关，舆情退去之后也不会自动补齐。

结语

这件事终会有一个交代。交代之外，还有几处不随结论改变。聘期考核表上，横向科研经费和论文篇数两个格子还在；学院官网“成果斐然”的介绍还挂在原处。一位教师在考核结论面前能走哪条路、走多久能有答复、答复能否复议，答案本该落在申诉记录里，但这类记录，公开信息里看不到。

调查组能核实一封信的真伪，却核实不了这张表是怎么来的。指标由谁设定，是否按学科分类，考核结论有没有书面依据，申诉由谁受理、多久答复，这些不在信件核查的范围内。

白保国的三十年，表上算得出来的是两个格子；算不出来的那一部分，官网记着，学生记着。下一轮聘期开始，这张表仍会发下去。（完）

文章作者：观山 IITC网络舆情分析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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