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场围绕婴幼儿纸尿裤安全的舆论风暴席卷全网。从《经济参考报》的调查报道到检测机构的公开否认,从行业协会的质疑到涉事企业的自证清白,从记者的录音反击到品牌方的恳请调查。短短数日之内,舆论场上的风向反复切换,事件至今仍陷于“罗生门”式的迷雾之中。
一、舆论风向的多次反转
2026年6月18日,《经济参考报》刊发调查报道,称在“好奇”“碧芭宝贝”“Babycare”等多款品牌纸尿裤中检出甲酰胺,并援引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质谱实验室的检测数据以及该中心特聘主任于兆衍的观点。甲酰胺被欧盟归类为1B类生殖毒性物质,长期蓄积可能影响生殖系统及肝肾功能,婴幼儿群体尤为敏感。报道一出,迅速引爆舆论。
6月19日凌晨,剧情首次反转。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与于兆衍双双发布声明,否认开展过报道所述检测工作,也否认接受过记者采访。同日,中国造纸学会卫生用品专业委员会发声,指出报道在检测依据、数据披露、因果论证等环节存在明显瑕疵,称涉事企业产品合规情况属实。
6月19日晚间,第二次反转来临。记者王文志公布录音,于兆衍在录音中称声明系在医院领导施压下被迫签署,并表示“全程没有一个人去关心这些孩子们怎么治疗”。记者强调此前已与于兆衍就报道内容有过充分沟通。
6月21日,涉事企业集中公布第三方检测报告,结果均为甲酰胺“未检出”。王文志当晚再发长文,否认“编造数据”,指企业报告系自行挑选送检样本,属于“自导自演”,呼吁成立国家级调查组独立复核。事件再反转。同日,好奇与Babycare先后发声,恳请国家组建联合专项调查组,并尽快公布官方抽检结果。
记者呼吁调查企业,企业呼吁调查记者,双方都要求国家级权威介入。与此同时,舆论焦点随之从“纸尿裤是否安全”偏移至“谁在说谎”。而结果是,公众的注意力被反复拉扯,真正需要被追问的问题反而失去了追问的空间。
二、检测标准缺失埋下的隐患
这场风波的制度性根源,在于国内针对纸尿裤甲酰胺含量尚无明确的统一检测标准。国标未对纸尿裤做甲酰胺含量的明确规定,甲酰胺并非婴儿纸尿裤生产过程中的必要添加物质。企业在生产过程中没有法定的甲酰胺检测义务,监管部门在抽查中也没有法定的甲酰胺检测项目。
一个物质如果没有被纳入标准体系,它就在监管的视野之外游荡。报道中检出的甲酰胺从何而来?是生产助剂的残留,是包装材料的迁移,还是其他渠道的污染?这些问题在标准缺失的背景下难以得到清晰回答。有调查记者敢于自穿纸尿裤做实验,其职业精神令人感佩,但个体的勇气无法替代制度的完备。
标准缺失还带来另一个后果:各方引用的检测依据五花八门。记者方面的检测基于某一种方法,企业方面的检测基于另一种方法,行业协会的评判又基于第三种参照。没有统一标尺,各方都可以声称自己的检测“科学严谨”,同时都可以质疑对方的检测“缺乏依据”。这种模糊地带为争议的无限延宕提供了制度温床。
填补这一空白,需要监管部门尽快启动纸尿裤甲酰胺检测标准的制定工作。只有在统一的标准框架下,检测结果才具有可比性和公信力,公众的健康关切才能得到负责任的回应。
三、传播速度碾压了事实核验
新媒体时代的传播机制放大了事件的戏剧性,却压缩了事实沉淀的空间。从6月18日报道刊发,到6月19日机构否认与录音反击的两次交锋,再到6月21日企业自证与记者再驳的来回拉锯,每一个环节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传播和发酵。社交媒体的算法推送机制,让每一次反转都能在数小时内触达千万用户。
每一次反转都伴随着情绪的剧烈波动:恐慌、质疑、愤怒、疲惫。这种高频次的情绪震荡,恰恰是短视频和社交平台流量机制所青睐的,越是反转剧烈的内容,越容易获得推送权重。
传统媒体时代,一篇调查报道从选题到刊发需要数月时间,事实核查有充分的制度保障。新媒体时代,报道可以在数小时内发出,否认可以在数小时内跟进,反击可以在数小时内完成。事实来不及沉淀,情绪先行。公众在“信”与“不信”之间反复摇摆,最终陷入“什么都不信”的麻木状态。
甲酰胺风波不过是这种传播困境的一个典型案例。信息传播的速度一旦超过事实核验的速度,舆论场就会被情绪主导、被反转裹挟。如何在保持传播效率的同时为事实核查留出空间,如何让公众在信息过载中保持理性判断,甲酰胺风波把这些问题推到了舆论场的中心。
四、权威机构的公信力损耗
这场风波中最令人忧虑的次生灾害,是权威机构公信力的系统性损耗。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作为省级大型综合性医院,其声明的权威性本应不容置疑。但记者拿出录音证明声明系“被迫签署”之后,公众面临的选择困境显而易见,无论选择相信哪一方,另一方的公信力都将遭受不可逆的损伤。
中国造纸学会卫生用品专业委员会作为行业组织,其声明理应具有专业权威性。但记者指责其为“护短式”声明、用“行业话语权”为涉事企业背书,行业协会的中立性同样受到质疑。涉事企业公布的第三方检测报告,在记者看来是“自导自演”。品牌方则回应称检测过程及结果接受社会各界公开监督。
当所有信源都遭到质疑,公众便失去了判断的依据。这已经超出某一家机构的信任危机,它指向整个社会信任体系的系统性损耗。每一次这样的公共事件,都在透支公众对媒体、对机构、对企业的信任存量。
重建公信力没有捷径。检测机构需要公开原始数据和完整的方法学信息,企业需要接受独立第三方的随机抽检而非自行送检,行业组织需要在专业判断和行业利益之间保持清晰的距离。甲酰胺风波把这些要求摆到了不得不面对的位置上。
五、公共健康议题的异化
王文志在公开信中写道,事件发酵以来,大量公共注意力没有聚焦在“孩子体内的甲酰胺从何而来”这个核心问题上,反而被刻意引导到了“报道是否有瑕疵”“记者是否博流量”的细节审判上。这个观察切中了要害。
一场本应围绕婴幼儿健康安全的公共讨论,已经异化为对记者动机的审判、对企业行为的质疑、对机构立场的站队。那些体内可能含有甲酰胺的孩子们,那些忍痛带着孩子连夜在医院排队抽血检验的父母们,他们的处境反而被推到了舆论场的边缘。报道中提到两例1岁和3岁的阳性婴幼儿,在完全保持饮食、生活环境不变的前提下,仅停用纸尿裤三天,血液中的甲酰胺就由阳性完全转为阴性。这一关键信息在后续的争议中几乎被遗忘。
公共健康议题的讨论,应该以科学证据为基础,以公共利益为依归。讨论一旦偏离这些核心要素,沦为站队和攻击的工具,真正需要关注的问题就被遮蔽了。
这场风波中出现了一个罕见的趋同现象:记者呼吁成立国家级调查组,企业恳请国家组建联合专项调查组。各方似乎都意识到,在现有的争议框架内,真相已经无法自行浮现。只有引入更高权威性、更强公信力的第三方力量,才能打破当前的僵局。这种共识本身,恰恰说明了当前舆论场信任危机的严重程度。
事件的最终真相,有待国家级调查组的权威核验。这场风波留给我们的思考,不应随着真相的水落石出而终止。检测标准的空白需要填补,新媒体时代的传播伦理需要重建,权威机构的公信力需要修复,公共讨论的议题设置也必须回归公共利益本身。这些都不是一次调查能够解决的,但一次风波足以让这些问题变得无法回避。
那些体内检出甲酰胺的孩子们,不该在舆论的喧嚣中被遗忘。那些深夜反复搜索、焦虑等待的父母们,值得一个负责任的答案。
文章作者:见微 IITC高级网络舆情分析师
文章来源:公众号,网络舆情分析师人才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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